冯小刚新片《抓特务》豆瓣7.5但票房不及预期…被评不如剧版的它算好电影吗？

一部认真创作的电影，上映前，被种种外部噪声所扭曲，上映后，又被舆论生态的随机性所捉弄……《抓特务》的命运，也够令人唏嘘的了。但是，用本片编剧史建全的话说，《抓特务》能上映，了了冯小刚“心心念念三十年一定要把这样一部记录共和国历史的作品给拍出来”的心愿，已经是最大的成功。以后这样的作品是很难有了。

这话不虚。

在当下，对电影反映历史的舆论口径日益收紧、网络传播风险却可能无线放大的时代，冯小刚非要拍一部以开国后头35年为背景、内容涉及意识形态对立和时代风波的长河电影，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勇气的选择。无论影片最终成败，这种创作动机，都值得尊重。

《抓特务》改编自张策所著短篇小说《无悔追踪》，但实际的文本底子，来自于编剧史建全大幅改编、扩写小说内容的电视剧《无悔追踪》。

影片讲述了北京警察肖大力（雷佳音 饰）监视小学教员冯静波（胡歌 饰）的故事。1949年开国大典这天，刚入城的肖大力发现冯静波疑点重重，他本着军人的高度警惕和公安战士的责任感，硬是与冯静波搭档做邻居，穷尽一生历经磨难，进行了一场长达近四十年的无悔追踪……

警察抓特务，猫鼠游戏的框架。但《抓特务》和《无悔追踪》都不是惊险智斗的谍战类型片，而是以北京土唐刀胡同的四合院为微观剖面，借着这对猫鼠关系的博弈，串联起共和国头四十年社会肌理和政治气候的变迁，将其中的崇高、荒诞和悲悯，展现给没有经历过这段历史的观众。

当然，比较是免不了的。受电影体裁篇幅的限制，也受当下创作环境的限制，《抓特务》的实际成色，是要比与本片改编自同一小说、出自同一编剧之手的经典剧版《无悔追踪》（豆瓣9.4）逊色了不少，这点无须讳言。

《无悔追踪》和《抓特务》的故事，是典型的长河小说样式。对于这样的作品，观众固然可以从中读出创作者对具体人物和事件的品评，但它们并不能被简单化约为某种“警察改造了特务”或“时代颠覆了小人物”的主题，而是说，这个虚构世界中的群像、事件甚至所有细节，加在一起，才构成了一个历史的褶皱。

从这个角度来看，20集的《无悔追踪》是创造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，而141分钟的《抓特务》，只是一出凝缩的戏剧，没有实现史建全“整改但不缩编”的创作愿景。

那些因尺度而有意淡化处理的桥段，包括胡风及其追随者被错打为反革命，三年困难时期冯静波妻女受饿、丈母娘死去，特殊十年中肖大力连带领导一起被打倒，肖的妻子刘亚琴在受辱死去（剧版是上吊，影版是病死），乃至理发店学徒焕章因在朝鲜被俘而被怀疑、必须写检查恢复党籍的支线情节，等等，当然对整个故事的呈现是有影响的，但时代环境使然，在这里不宜苛责，也就略过不提了。

影片的不足，还是出在某些对剧版的主动删改上。

若说北京乃至中国电视剧史上的胡同戏、街坊戏，《无悔追踪》一定是排得上号的。但那些在剧版中构成群像丰满度、历史厚度的“毛细血管”，在《抓特务》里几乎消失了。

电影当然有自己的苦衷，它不可能容得下那么多包师傅、王六斤、张大妈、金赵氏、车子李们的枝节，但这种缩水，也确实带来了最直观的差异，那就是两部作品 历史感 的天差地别。毕竟这些角色的起起落落，在剧版里恰恰是土刀唐胡同作为一个"世界"得以成立的基石。

不要觉得这只是支线的问题。可以说，因为细节删减，在影版中，作为男主角的肖大力，也因此流失了太多的血肉。

这是一位尽忠职守，为国为民，令国民党特务都心悦诚服的优秀警察，在剧版中，他暗中关心关怀前老鸨“金尿盆子”，大老粗的表面之下，是对街坊的体贴；特殊时期，他自己都被关着，但坚持出逃要去审冯静波，是因害怕造反派将对方屈打成招，这体现了他坚守法制、相信程序正义的正直一面；改开后，他长子的户口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，他坚决不走后门，体现出老共产党人的气节……

但回到《抓特务》，电影似乎只体现出肖大力执拗、大男子主义、爹味、嗓门高的那一面，形象很扁平，看不出他的“一根筋”、“轴”到底有什么合理性？——这样一个形象，似乎不足以体现出崇高的道德力量，整个故事的底子，也因此变得没那么可信了。

这里不是要全盘否定电影的改编。作为双男主对手戏，《抓特务》提纲挈领，抽取强调、甚至部分增补了肖大力和冯静波双男主的对手戏，在这方面花了不少心思。

在剧版中，给冯静波发委任状的国民党特务是“白眼镜”，到了影版中，成了大特务“四阎王”阎殿昆；改开后，两版的冯静波一样来到了阎家的婚礼现场，但影版让他和昔日的上司当面对话，得知了台湾方面早就忘记自己的荒诞事实，令他百感交集。

这样的处理和剧版王志文闯入酒席的经典愤懑独白不同，但也别开生面，突出了小人物被时代洪流淹没的悲情色彩。

史建全还提到了影版中新增的、肖大力和冯静波的四次“喝酒”：第一次是冯静波迎娶眉子；第二次是车子李婚礼，冯静波捏碎了酒杯，扎入了自己的血肉；第三次是大力次子新民在老山阵亡；第四次是冯静波和肖大力坦白身份。从怀疑到纠结，到悲痛，到高潮的大和解，线索更清楚、连贯了。

相较静水流深、细腻全面铺陈的剧版，影版这样的强线索串联，以及几处激烈爆发的场景，显然让影版的双男主，有了更符合电影叙事规律、更有直接冲击力的情感高潮。

所以，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过分苛责《抓特务》？毕竟，要求一部商业电影完成一部长河小说式的历史书写，拥有匹敌剧版的厚度，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？

这话当然有点道理。但其实，现在回看《无悔追踪》，它和《抓特务》的根本区别，恐怕还不是由于篇幅和尺度，或者同一创作者的裁剪取舍，而是“视距”，也就是它们问世的时代。年代不对，味道就不对了。

史建全和尹力在拍《无悔追踪》时，他们距离剧中冯静波的自首不过十年，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变迁还在前半程，历史的温度和气味仍未消散，电视剧的介质还是录像带……所以那个版本从角色状态到画面语言，才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“临场感”。

影版《抓特务》则已经成了真正某种意义上的“古装剧”，用了浓墨重彩的黄绿调色，观众很明确地感受到，这是过去的传奇故事了。雷佳音和胡歌的表演感觉对不对，是不是比刘佩琦和王志文差很多，很多人在讨论；但新的配角演员们，肯定是不可能还原李丁、金淑媛、张少华等北京/华北老表演艺术家们地道的生活质感了。

两版时代气息的区别，也肯定不只体现在画风或是表演上，可以说，是一种“感受方式”的天壤之别，并且也体现在了影片最终的情节设计里。

在《抓特务》里，冯静波和肖大力之间的最终和解，来自冯静波坦荡交代历史、慷慨陈词赞颂新中国成就的激情爆发，两个家庭之间，也因此实现大和解，双方儿女有情人终成眷属，俩老头最后还在2008年集体出镜，喜迎奥运。这种处理与当下的历史叙事框架是高度贴合的，结构上是完整的，情感上是温暖的，意识形态上是安全的。

但我们同时也忘不掉，在剧版中，冯静波的自首没有那么慷慨激昂，他对前35年的态度也是复杂而非单向的；两人的儿女则是各自经历了极具时代烙印的婚姻悲剧，随后留下了开放式的结局。所以总的来看，剧版的基调是惶惑、苍凉、充满不确定的。

剧版《无悔追踪》真正动人的，正是它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历史感受方式。那是一个社会经历了剧烈意识形态转型之后，尚未完成自我整合的时刻。那时候，旧的价值体系已经垮塌，新的共识尚未完全凝固，所有人都处在一种怀旧与茫然并存的精神状态里。

在这样的语境下，肖大力和冯静波的“抓”和“藏”，才会呈现出它的荒诞性来：两个人所属的两种意识形态，所代表的两种历史立场，在时代的高速换挡中都已经变得一文不值。

除了双主角的荒诞命运外，抓特务的警察成了接待特务的招商干部，妙龄女子攀高枝嫁给港商，高干子弟因害死母亲而变得性无能……这些故事，不管能否被影版保留，也不再会有同样切近时势的感觉了。

目前，《抓特务》的豆瓣评分是7.5，可见影片的史诗气度、情感强度，还是得到了大多数的观众的认可。冯小刚和史建全，在他们能够腾挪的空间内，已经尽力保住了这个故事的精神内核，也尽力在类型框架内为那段历史留出了应有的凝重。

作为双男主之一的胡歌，这次在影片中的表演也可圈可点。和他之前那些拿腔拿调、用力过猛、怎么看都摆脱不了自己本色的演出相比，在《抓特务》中，完成了他近年来最松弛、最有张力的一次大银幕塑造，其脆弱敏感的“文气”，被用得不错。

《抓特务》的努力和诚意是真的。但时移事易，说到底，人们看待历史的距离变了，创作环境变了，面对的观众群体也变了。

《抓特务》再努力，也达不到《无悔追踪》的高度。电影里讲述的那35年，对年轻观众来说几乎完全陌生，很难代入共情，哪怕感慨一下，都没有对特殊时代的记忆土壤基础。

或许，能让更多观众有兴趣回看《无悔追踪》，也是这部电影另一意义所在。

（文/阿拉纽特）